最近,在和 Zephyra 持续讨论她的光语即兴实践时,一个问题慢慢浮了出来。

Zephyra 经常听到听者在听完她的光语之后问:

“它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奇怪。面对一种听起来像语言、却无法直接翻译的声音,人自然会想知道:它究竟在说什么?但 Zephyra 对这件事越来越感到疑惑。

因为从她自己的创作经验来说,在一段光语即兴发生的时候,她并不觉得自己“什么都没有表达”。

恰恰相反。

身体的状态、呼吸的变化、声音的强弱、音高的起伏、节奏的推进、情绪的转折,有时甚至某种叙事感,都已经随着声音一起发生。

对她来说,那一次表达已经是完整的。但有意思的是,很多听者虽然不知道这些声音“是什么意思”,却已经在聆听过程中报告了非常具体的体验:有人觉得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有人感到安静、喜悦,有人说杂念减少了,有人发现注意力不再四处游走,而是很自然地沉浸在声音里;还有人说感觉像是在讲一个故事,或者由声音产生了某种联想……

换句话说,至少在那个聆听的当下,某种经验已经发生了,听者的身体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反馈。但是他们依然还在追问:“刚刚唱的是什么?”

所以 Zephyra 自然就会有一个问题产生: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她在说什么,这次聆听才算完整?

Zephyra 把这个问题交给 ChatGPT 一起分析。

从 AI 的分析角度,首先需要拆开的是:这个问题究竟由哪些认知期待构成?

Zephyra 进一步提出:

“人们听外语歌的时候,明明也可能完全不知道歌词在讲什么,好像并不会因此特别困扰。为什么偏偏听到光语这种非语义的声音,就总想追问:它到底是什么意思?这背后的心理又是什么?”

这个问题使前面的“听不懂”需要进一步区分。

因为这两种听不懂,好像确实不完全一样。

一个人听一首自己完全不会的法语歌、韩语歌或者阿拉伯语歌,他可能从头到尾一个词都不知道,但通常不会因此焦虑。

为什么?

一种最先浮现的工作性解释是:听外语歌时,听者虽然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,却通常知道它“存在一个可被语言共同体理解的意思”。

例如,一个不会法语的听者仍知道法语是一套他人能够理解的语言。

歌词在那里。

翻译也可能在那里。

如果听者想知道,理论上通常存在可查询的歌词或翻译。

所以那是一种:

“答案存在,只是我暂时不知道。”

可光语给人的感觉可能很不一样。

它偏偏又很像语言。

有音节。

有停顿。

有语气。

有抑扬顿挫。

有时候甚至强烈到会让听者产生一种感觉:

“她明明就在说什么。”

可是再往前一步,却没有一份词典等在那里,也未必存在一句一句可以对应的标准翻译。

于是可以提出一种假设:让部分听者不习惯的,也许不只是“听不懂”。

而是:

我找不到那个我以为应该存在的确定答案。

这仍然只是一种工作性解释,需要更多听者经验或研究材料来检验。

但如果沿着它再往旁边看,就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
在日常审美经验里,人们似乎更容易允许绘画保持多义。

站在一幅抽象画前面,一大片红色扑过来,观看者可能不舒服、兴奋,或者没有明显感受,也可能彼此获得不同的体验。

却很少有人坚持要求:

“不行,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这块红色唯一正确的意思。”

舞蹈也是。

一个身体忽然蜷缩、伸展、停下来,观看者通常能够允许那个动作保持某种开放。

器乐更不用说。

一段没有歌词的音乐可能让人流泪,听者也较少因为无法把音符逐字翻译成句子,而认为自己的情绪反应“不完整”。

所以问题又往前走了一点:

于是问题可以进一步写成:为什么人们常允许颜色、动作、音符不具有唯一答案,却较难允许一个“像语言的声音”也保持开放?

人的声音一旦听起来像是在“说话”,长期形成的语言经验是否会自动启动?

它既然像语言——

那它就应该“说了什么”。

既然说了什么——

那我就应该可以“知道是什么”。

如果不知道——

好像这件事情就还没有完成。

没有固定语义,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吗?

聊到这里,问题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如果光语没有一个可以逐字对应的固定翻译,那是不是就只能说,它“没有意义”?

Zephyra 对这一点并不认同。

因为从她自己的经验来看,一段光语在发生的时候,并不是一片空白。

音高在变化。

节奏在变化。

呼吸在变化。

力度、音色、速度和停顿也都在变化。

有时候声音很轻,有时候突然变得强烈;有时候像在诉说,有时候像在呼唤;有时候旋律很明显,有时候更接近说话。

即使听者不知道那些音节“是什么意思”,他仍然可能听见其中的情绪变化、张力、节奏和声音关系。

这让一个区别慢慢变得清楚:

没有固定语义,和什么都没有发生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
但这里仍然需要谨慎。

这并不意味着,只要听者身体有感觉,我们就可以立刻把这种感觉解释成某一种确定的“意义”。

也不意味着每一段光语背后都藏着一份等待被翻译出来的答案。

更接近 Zephyra 自己经验的是:

声音已经表达了,但这种表达未必需要被重新翻译成另一套语言,才算成立。

于是她原来那个问题又回来了:

如果听者在尚未知道“它是什么意思”的时候,身体、情绪、注意力和联想已经发生了变化,那么这次聆听是否已经在发生?

另一个问题从创作者这一边冒了出来

聊到这里,Zephyra 又想到一个对她自己来说非常直接、也一直觉得很奇妙的对比。

如果回到纯中文状态,她不会作词,也不会作曲。

如果让她凭空用中文创作一首歌,她几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
甚至不需要谈“完全即兴”。

对她来说,用中文即兴本身就很难发生。

但一旦进入光语状态,事情却完全不同。

她不需要先写一句歌词。

也不需要先想出一条旋律。

音节会出来。

旋律会出来。

节奏会出来。

情绪和声音的走向也会跟着出现。

有时候,甚至某种叙事感也会自然形成。

光语音节没有一个需要被逐字理解的固定语义。

但它又不是单纯的哼唱。

如果只是哼旋律,她也可以即兴。

但她明显感觉到,那种流动和光语状态下并不一样。

单纯的旋律可以继续,却没有光语即兴里那种音节、语气、节奏和旋律仿佛一起向前生成的流利感。

于是,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开始浮出来:

为什么在中文里很难发生的创作,一进入光语以后,音节、旋律、节奏和表达却可以一起自然地生成?

目前还不能因此断定,正是光语的“非语义性”造成了这一切。

但至少对 Zephyra 来说,这种差别是真实而反复出现的。

那么,光语是一把钥匙吗?

回到最开始的问题。

对听者来说,光语像语言,却没有一个可以立即抓住的固定翻译。

它让聆听暂时离开了一条非常熟悉的路径:

先知道它是什么意思,再决定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而对 Zephyra 自己来说,光语又带来了另一种她在中文里很难进入的创作经验。

所以“钥匙”在这里,并不是指某种神秘力量,也不是说光语已经被证明具有某种特殊机制。

它更像是一个暂时的比喻,用来指向两个从实践中真实出现的问题:

当固定语义暂时退出以后,人会怎样聆听?

以及:

为什么同样是在没有预设歌词和旋律的情况下,Zephyra 在光语里能够进入一种在中文状态中很难发生的创作状态?

这两个问题目前都还没有答案。

那,光语是一把钥匙吗?也许吧!